• 2006年02月21日

    一束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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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家的装饰架上,有一束特别的干花,由山竹叶、狗尾草、花脸树叶、蒲公英、干苇叶、“棉花草”等组成。花是去年底采来的,它看上去很平淡,不惹人注意,但是我一直把它放那儿,没有丢弃。我很喜欢它。
      去年底,大约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孩子一直叫要到山上看雪。我指指河流对面的山头告诉他,山上并没有下雪。孩子不相信,说前年到过的梨子坪有雪,山上肯定有。我想起那年,一位朋友带着儿子和妻子与另几位朋友开车上梨子坪,朋友与儿子玩雪仗,儿子高兴得回家讲了三周,差不多每天都向我眩耀这事,并问一些我无法一一回答的问题。例如为什么山上会下雪山下不下、城里什么时候下过雪、你的老家下过雪吗、海边会不会有雪、河面上会有雪吗等等。后来他问:爸爸,下次你会带我去吗?他看着我的眼神那样天真、透明。我真的愧疚父亲当得不称职,因工作关系,几年前答应他的事,还是朋友代劳的。我于是承诺,一定抽时间带他去某处看看。后来,我下决心利用国庆到某景区住了两晚,陪儿子爬山、照相作为补偿,心里多少坦然些。
      那段时间,我与妻子间有些小的磨擦。经常我会很晚回家,主要是日常应酬和加班。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我在网上认识了某大学的一位女生,我们很能谈,无所不谈,我告诉喜欢,女生也毫不隐讳地对我表达好感,我们差点在某个假期相约出游,我感觉得到,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急不可待地想见面――女生说:一夜情也没什么啊。妻子也许从我的聊天记录中看到了什么,但不动声色。她开始只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后来老听我解释也不再问。再后来,她迷上上网,每次回家,她都在网站浏览什么。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她正在电脑前,刚进门,所有的电脑窗口她便关闭,我并没在意,但后来几次遇见便心存不悦。我试图问她在浏览什么,她说没什么,只不过随便看看。后来才告诉我她在看一篇写男人老与几个女人周旋的网络小说和讨论,她想搞清楚男人们为什么有了妻子还会想有情人。我告诉她我没有啊,她用别样的表情看着我:哼哼哼天知道!我知道她怀疑。
      我不知道夫妻生活是不是都会因男性的某个意外感情枝芽而萌发不信任,反正从那次引子开始,我们不知不觉开始了论战。她的不信任似乎不便于放上桌面,我们便迂回地谈到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对家人相处的态度问题、与朋友相处的方法问题,与老公或妻子相处的技巧问题、对待工作和事业的问题,由开始的平和与友善姿态、相信对方的方式和处理的能力云云而发展成为挑毛病,激烈处互相指责。本来,这种方式是难得的,因为几乎在实际生活里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些方面应该怎么样,全凭自己的感觉和脑袋。可是夫妻出现这样的现象,不是好兆头。大约有两个月时间,挡锯战一直展开,虽然我会尽量早回家,也尽量不把自己能左右的工作拖到晚上,但有些不可改变的原因,还是少数时候我会照例很晚回家,这些都会成为战争的原因――这与本来的她是不同的,她在故意,我知道。随着时间的堆积,明明的故意带来的却是无法理解的难受。回家就是冷战,有时我甚至对爱情和婚姻失去了信心。好的是不管怎样,她与我激烈时也尽量小声,不让儿子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有了问题障碍。
      我没想到儿子会在这种时期提出上山看雪。他固执天真的童心相信,山上一定会有雪,一定要去看看。看到儿子差点流出眼泪,我拗不过,便单方面答应了他:好,我与妈妈陪你去。这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忙着收拾他的小水壶,还嚷着让妈妈带上大的旅行热水壶和相机。应该说她知道我对儿子的方式,我一直努力让儿子明白,他的想法只要合理,总会得到别人的尊重,包括我。在他上小学开始,我都力求让他把我的想法看得更明白些,并希望用我们的处事办法来明白一些作人的道理。我们甚至一直讲述自己的过去和过去的艰难,回答过他关于老家的数十个问题,包括地板有不有、厕所为什么那样脏、怎么穿不暖之类,并启示他怎样走出困境树立理想作一个对得住自己和他人的有用之人。这一次,我想他的要求也并没有过分之处,周末我们真的有时间啊,为什么不能陪他去呢?!我相信她是理解的,她明白我们都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愉快而让儿子失望。她听到过儿子对我抱怨:爸爸你老是不找时间陪我,有时候我孤独呢。她肯定知道我不想让儿子重复这样的话。可是她却并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答应儿子。要去你跟你爸去,她说。
      我看着她,用再次征询的眼光。她仍然半天没吱声。儿子只好来缠我:爸爸,快收拾好了开车。去吧--我对妻子说,提着我的相机和旅行水壶。要去你自己去--她还是那句话。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无奈,有一股无名的火,但我忍住了。儿子看着我们突然凝固的表情,天真的脸上划一丝我们无法解释的神情。我不知道他幼小的内心里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想了什么。有几秒钟,他也没说话,然后突然拉着我们的衣角向门外走。
      最后她终于上车。我看到她眼睛里快要涌出的泪花。我看到她强忍的没有涌出的泪花。我沉默着发动汽车。到了郊外,天真的儿子又活泼起来,问这问那,我都以不要影响我开车为由让他静下来。她也这样告诉他,然后不吭一声。大约三十公里,我们就这样走过。选个地方停好车,儿子激动地推开车门跑出去。除了寒风,其实真的没有雪。真的没有雪――儿子失望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忘记了失望,跑向山边的小路――爸爸妈妈我们到路前边的山去看看吧。他妈妈这次没有因为儿子妥协,她坚持坐在车上。我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突然埋下头。我知道她流泪了,但她不让我也不让儿子看见。儿子回过头来,我急忙关上车门,说妈妈冷不去了。好在儿子这时要尿尿了,他向前去了。我打开车门,拍拍她的肩:我没有这样伤你的心吧?!她突然抬起眼睛,失望地对我说:要是你真的没有,我们的感情肯定有了危机,这样下去,不如分开的好。然后我们都没说话,直到儿子叫她她才说:还不快去。
      我独自陪着儿子沿着小路往山的另一侧走。我是多么不愿意自己一人陪他。难道我真的会失去这十年打磨的婚姻?我要向哪里去?是的,我年轻过,有过花哨的心灵。我想起那个大学生,她如此坦然地邀约我,并向我打开一夜情的门缝,她比我年轻15岁。那是不是她的真爱?在她的内心这样的付出真的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承担责任吗?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不再年轻而幻想年轻?因为新鲜刺激?――事实上,我知道我迈不出那一步去与千里之外的她相见,我懒得承受为了不可预知的感情而付出的代价――虽然我口头仍然告诉她我会的会的。我想到了原因,15年的差距,也是一个时代的差距,六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的人,观念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与过去的人相比,思想和行为都激进多了,可我们的青春不是在电视和电脑前度过的,也不是在市场化的开放和密集信息中度过的,我们没有他们身上的随性和自我。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心不再飘流,我们已经知道我们都会老去,青春和风华也会一场空,时间已经让我们体会到:现实才最重要,安心并稳妥地享受自己的小资,才是我们要作的。我想我应该诚实,把为了掩藏和一直没有吐露的这些切对她表白,虽然不知为什么,夫妻之间,已经不太习惯这些语言了。
      儿子在前边叫我快一些,我跟上去。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群山就在脚下,一层淡淡的雾在山峰间飘来飘去。儿子为这些云激动不已,反复地说自己踩到云上了,并背下我教他的两句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背完,我像突然悟到什么。再向前,是丛林,丛林里的树除了柏树,大多黄了,叶片也掉得差不多了。路边,有枯干的狗尾草。儿子采下一枝。“给妈妈采一束花回去吧儿子”,我一直堵塞几个月的思想仿佛打开,提议说。于是两人在丛林中忙开了。“爸爸,这花像棉花,叫什么花?”“就叫棉花草吧。”“我们给妈妈采棉花草。”“好!”花脸树的树干像花脸,儿子也认识了它,并采下了它发红的叶片。还有山竹,绿色的,也采下一小枝。很快,儿子的手中有了一大束干花。这是爸爸和儿子送给妈妈的,他说。我让儿子给我:我送给妈妈。他懂事地答应了,并拉着我回到公路上,打开车门:妈妈,爸爸送你礼物了。
      之后,我把自己的虚无的网络情缘和内心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我说这束干花可以作证,我需要现在的生活。不知不觉,她露出了笑容,分开这个词再也没有被提及。正是这束普通的干花,让我找回了婚姻中难得一说的一个爱字,让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诚实是生活和爱情中最重要的,诚实可以挽回生活,制止它不必要的崩溃。
      几次有她的朋友来访,看到这束干花,说太原始和缺乏精致的搭配与造型,叫她扔掉,有一次甚至有一位她的女同学为她从花店买来一束新的要为她换掉,都被她、我和儿子制止了。现在,这束干花还在那里,我们一家专门为它买了个彩陶花瓶。我们都喜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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